原文刊载于《社科纵横》2026年第2期

空间生产理论视域下甘肃“十五五”高质量

发展实践路径研究

刘 洋

“五年规划”作为国家治理的核心机制，对区域空间生产逻辑具有深刻形塑作用。“十四五”时期甘肃在物理通道、制度布局与社会融合等领域取得显著成就，为后续发展奠定关键基础。如何将物理通道优势转化为枢纽经济价值、将制度创新整合为协同治理体系、将社会融合深化为有机共同体网络，是“十五五”时期空间生产迭代升级的主攻方向。基于空间生产理论，结合《中共甘肃省委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省委建议》），本文通过一个基础框架、六大核心路径、一个价值归宿的系统逻辑，阐明甘肃从地理空间向价值空间转型的机制。

一、空间生产理论：从“地理容器”到“价值场域”的分析框架

列斐伏尔提出“空间是社会的产物”这一命题，构建了涵盖物理空间、制度空间与精神空间的三位一体分析框架，强调区域发展的本质是通过要素重组、制度创新与社会实践完成“空间塑形—空间实践—空间产出”的动态循环。这一理论突破传统容器式空间观，指出空间渗透着资本逻辑、政治关系与生态诉求，其核心要义在于揭示空间生产如何通过资本化、政治化与生态化的多重维度塑造社会关系与发展格局。经哈维、苏贾等学者深化后，形成时空压缩、第三空间等重要延伸命题。国内学界对空间生产理论的引介与应用始于20世纪90年代，经孙全胜、刘怀玉、包亚明等学者的引介与拓展，形成三大研究脉络：一是理论重构，聚焦唯物史观“社会—空间”分析维度建构；二是实践应用，用于解读城市化空间矛盾、探析多民族地区文化融合逻辑；三是价值深化，围绕空间正义探讨资本、权力与公民权利平衡，拓展绿色正义等本土议题。

空间生产理论的核心价值在于为区域高质量发展提供“空间正义”导向的实践指引，强调空间生产需突破资本主导的同质化困境，通过兼顾效率与公平的空间规划，实现生产空间、生活空间与生态空间的协同优化。这一内核为破解“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资源禀赋与价值转化”等问题提供了重要启示。

二、空间生产的积淀：“十四五”时期中国式现代化甘肃实践

“十四五”时期，甘肃省深入实施“四强”行动，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实现历史性跨越。这一实践本质上是一次系统性的空间塑形实践。

在物理空间重构方面，铁路营业里程与高速公路及一级公路通车里程分别增长11.7%、43.33%，初步形成贯通东西、连接南北的交通通道体系。庆阳数据中心集群算力规模突破7.2万PFlops，成为全国八大枢纽节点中增量最大、增速最快的数据集群。生态空间实现系统性修复，祁连山生态改善区域占比增加37.5%，森林覆盖率由11.3%提升至12.2%。新能源并网装机较“十三五”末增长216.9%，绿色转型取得实质性突破。然而，物理空间仍存在通道化困境：交通与信息基础设施虽初具规模，但枢纽功能尚未充分转化为要素集聚与产业辐射能力，人流、物流、数据流“穿境而过”现象突出，本地产业链与通道经济融合不足。

在制度空间优化方面，“放管服”改革持续深化，投资项目信用承诺制与“标准地”改革全国率先推行，实现“拿地即开工”，营商环境进入“西部领先、全国靠前”行列。中欧班列、中亚班列覆盖亚欧20多个国家和地区，外贸进出口总额连续突破400亿、500亿、600亿元大关，2024年增速位居全国首位。然而，制度空间仍面临碎片化挑战：跨部门、跨区域政策协同机制不够完善，在生态保护、能源开发、数字经济等领域存在标准衔接不足、信息共享不畅等问题，制约了空间治理的整体效能。

在社会空间改善方面，城乡人均可支配收入比由3.27降至2.97，城镇年均新增就业超过32万人，基本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参保率分别稳定在98%和95%以上。教育、医疗等短板加快补齐。通过棚户区改造、老旧小区更新与生态移民搬迁，数十万群众居住条件显著改善。与此同时，社会空间的数字化融合仍显不足，数字技术在社会治理、公共服务等领域的应用广度与深度有待拓展，制约了社会空间与经济、生态空间的整体协同水平。

概言之，“十四五”时期甘肃在推动空间生产实现系统性提升的同时，也固化了三重结构性瓶颈：物理空间的通道化困境、制度空间的碎片化困境、社会空间的融合不足困境。这决定了“十五五”时期空间生产的核心任务正从规模塑形转向价值赋能。

三、空间生产的迭代升级：甘肃“十五五”时期高质量发展的实践路径

“十四五”奠定的空间基础与显露的结构瓶颈，共同构成甘肃迈入“十五五”的历史起点。面向新征程，甘肃亟须推动空间生产逻辑从规模塑形向价值共创转型，构建一个统筹全局、承载多元功能的协同性空间框架，系统部署核心行动路径，并以增进民生福祉作为最终价值归宿。

（一）基础框架：优化区域布局，构建协同整合的空间骨架

“十五五”时期甘肃高质量发展的首要前提，是推动区域空间从分散发展向协同整合转型，关键在于将“一核三带”从地理规划升华为具有能动性的区域治理体系。

在强化核心增长极与县域节点支撑方面，核心任务是推动兰白一体化从地理毗邻区向制度与社会聚合体深度转型。通过系统性推进创新平台共建、要素市场统一、公共服务衔接与政策协同，实质性消融两市间的行政与经济边界，使其内生为要素自由重组、规则协同创新的区域性社会权力中心。与此同时，县域单元需从同质化的行政管辖单元转型为深度嵌入区域分工体系的差异化功能节点：工业型县域推动本土网络与产业集群耦合，农业型县域探索小农生产通过新型组织实现价值整合，文旅型县域依赖文化符号重构与市场对接。

在深化“一核三带”板块协同方面，兰白核心增长极需与河西走廊经济带聚焦新能源、现代化工农业的绿洲现代化系统协同，与陇东南经济带侧重农耕文化传承与内生性发展空间塑造，与黄河上游生态功能带侧重于建立跨区域的生态价值实现与补偿机制。两大经济带需根植各自生态本底走差异化路径，黄河上游生态功能带的建设必须超越工程性保护，核心是构建生态价值制度化、可交易化的治理体系。协同格局最终依赖于稳固的跨行政区治理框架与利益共享的社会契约。

在推进新型城镇化方面，应超越人口空间转移的传统意涵，理解其作为社会权利重构与空间品质再生产的深刻转型。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的本质是推动社会权利配置从基于户籍身份转向基于常住地的空间适配，构建与居住地紧密挂钩的社会空间支持体系。区域性中心城市建设应从规模扩张转向功能培育，强化在区域产业与创新链中的节点作用。城市更新需在物质环境改造中深度嵌入社区营造、公共空间活化与数字治理等社会过程，使城市转型为积累社会资本、增强归属感的共同体空间。

（二）核心行动：六大路径的系统部署

1.强化枢纽功能：从通道塑形到枢纽赋能

枢纽功能建设的核心在于推动空间逻辑从通道过境向枢纽集聚转变。在物理空间层面，推进平定铁路等关键项目实施，加强陇东地区与关中平原城市群的空间连接，加快三大高速公路新通道及甘川新通道建设，巩固提升兰州中川国际机场区域性枢纽地位。在制度空间层面，以中欧国际班列高质量运营为核心，引入“定点、定线、定车次、定时、定价”的图定班列运行机制，配套建设国际班列集结中心与回程班列分拨中心，推动空间属性从单一物流通道向集物流组织、贸易服务、规则对接于一体的枢纽型社会空间演进。在数智空间层面，持续推进庆阳数据中心集群算力扩容与产业链集聚，构建市场化算力交易结算机制，推动绿色电力、绿色算力与绿色产业深度融合，深化“人工智能+”与“数据要素×”在工业制造等领域的创新应用，培育智能工厂、5G全连接工厂等新型生产空间。

2.筑牢生态屏障：对接区域功能分区的生态价值实现

生态空间发展的核心在于将保护修复实践深度嵌入黄河上游生态功能带等区域性战略框架。在治理维度，推动生态修复从一体化工程实施向制度化、精准化系统空间管控演进，完善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协同机制、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长效保护机制及全域性荒漠化综合防治体系，实现国家“三北”工程与省级“绿满陇原”行动深度衔接。这一治理实践的实质是生态空间的制度化、权责关系重塑与社会再组织过程。在价值维度，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积极探索特许经营、生态产权交易、碳汇产业培育等多元化路径，严格践行“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原则。在能源维度，以打造“全国重要的新能源及新能源装备制造基地”为抓手，系统化推进超大型风光电基地布局，完善“源网荷储”一体化协同体系，深入实施“新能源+”战略，加快陇电外送通道建设，将自然生态空间资源系统重构为驱动可持续发展的复合型社会空间。

3.培育新质生产力：依托区域创新极核构建创新生态

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在于依托兰白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等区域创新极核，推动创新组织逻辑从要素集聚向生态系统建构转型。在技术生成维度，围绕新能源、新材料等优势领域，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为引领、本地高水平大学和国家级科研院所为支撑，构建梯次分明、主体协同的研发体系，培育根植于本地产业与社会脉络的可持续知识生产网络，形成内源性创新策源能力。在产学协同维度，通过共建产业技术创新中心、中试验证平台及开放式应用场景，将产业技术需求深度嵌入研发议程，健全技术市场服务体系与科技型企业梯度培育机制，实现创新链与产业链在空间上的深度融合。在人才发展维度，对创新人才的评价须超越可量化短期产出，转而注重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与产业引领作用，通过跨机构身份互认、知识产权共享等制度化通道，将区域创新空间塑造为“创造性社会场域”，这是新质生产力从外部要素驱动转向内生活力迸发的关键标志。

4.做强寒旱特色农业空间：立足特色产业带推动价值链升级

农业现代化的核心在于依托“牛羊菜果薯药粮种”八大特色产业集群，推动发展逻辑从规模扩张向价值链升级转型。在全链整合维度，系统构建“农头工尾、粮头食尾、畜头肉尾”全产业链体系，以农产品精深加工与食品制造业为核心抓手，以持续做强“甘味”省级区域公用品牌为突破点，将科技创新、绿色生态、数字营销深度植入品牌价值内核，同步健全质量安全追溯体系，优化冷链物流等流通基础设施网络。这一过程的深层意义在于通过标准化、品牌化与数字化的社会技术手段，重塑农业空间的社会经济属性，使其从孤立生产单元转变为嵌入现代经济体系的网络化节点。在组织优化维度，培育壮大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构建覆盖农业生产全周期的社会化服务体系，通过推广生产托管等专业化服务，实质性地将传统小农纳入现代化农业分工体系。在统筹生态、农业、城镇空间维度，探索创新农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推动农业生产空间与生态保护修复、乡村休闲旅游等功能有机协同，使寒旱特色农业空间转型为兼具经济产出、生态服务与社会文化功能的可持续复合载体。

5.深化制度型开放：依托门户节点推动规则衔接

制度型开放的深层任务是实现从物理联通向规则赋能的结构性跃升。在开放平台空间再生产方面，推动陆港、空港等节点由传统物流枢纽向枢纽经济综合平台功能转型，强化海关特殊监管区域功能整合，推进智慧口岸建设，提升兰州新区综合保税区等平台能级，积极申建中国（甘肃）自由贸易试验区，推动马鬃山口岸功能恢复，塑造具有制度示范性和要素集聚力的开放前沿区。在外向型产业网络建构方面，着力扩大新能源装备、新材料等高附加值产品出口，培育数字贸易、跨境电商等新业态，通过数字化招商与产业链集群化发展，系统编织内外联通的社会经济网络，推动甘肃从依赖过境流量的通道经济转向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的枢纽经济。在共建“一带一路”与规则社会认同建构方面，协同推进基础设施“硬联通”、规则标准“软联通”与人文交流“心联通”，推动与共建国家在贸易规则、技术标准等制度层面对接，形成制度性邻近；拓展教育、文化、旅游等领域的多维合作，促进社会信任积累，建构跨越地理边界的认同性邻近。

6.提升治理效能：适应空间框架的治理体系现代化

治理体系现代化的关键任务是推动治理空间从行政主导向服务嵌入、从条块分割向协同生产转型。在营商环境优化方面，深化数字政府智慧化升级，依托全省一体化政务服务平台推动政务服务向数字化服务网络转型，构建以信用为基础的新型监管机制，将信用治理嵌入市场主体全生命周期，健全涉企政策的社会协商与动态评估机制。在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方面，创新土地要素配置机制，推动存量与增量综合供地；培育数据要素市场，推动公共数据有序开放与社会数据合规流通；深化市场主体改革，推动各类主体功能互补、空间协同。在社会治理体系完善方面，以基层党组织为核心节点，将分散的治理要素编织成统一的社会行动网络；推动综治中心规范化、实体化运行，构建制度化的矛盾吸纳与调处空间；健全风险监测预警与应急协同机制，将日常生活与生产空间再生产为具备抵御和恢复能力的韧性空间。治理实践本身成为生产社会秩序、公共价值与集体认同的空间化过程。

（三）价值归宿：增进民生福祉与空间发展的良性循环

民生福祉增进构成所有空间生产实践的最终价值锚点，并通过优化社会资本、释放消费潜能、塑造高素质劳动力等方式反向赋能六大路径，形成“空间提质—民生增益—发展增效”的良性循环。

在就业与收入提升方面，构建全生命周期职业能力发展的社会支持体系，重塑经济增长成果分享的社会契约，通过健全工资增长联动机制与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优化初次分配结构，破除制约社会成员进入中等收入行列的制度性壁垒，推动社会结构向“橄榄型”形态演进。在教育与健康事业方面，教育本质上是对知识分配与社会机会的系统性塑造，优质均衡的基础教育关乎起点公平，与产业联动的职业教育推动技能适配，高等教育承担创新与文化引领使命；健康是对生命过程的基础保障与系统优化，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健康体系通过预防干预降低社会脆弱性。教育与健康的协同定义了发展的终极价值尺度，直接塑造人的可行能力与生活体验。在社会保障与公共服务方面，健全多主体责任共担的社会保障体系，推动养老育幼服务从补救性照护向预防性、发展型赋能转型，激活全社会协同的福利生产机制，通过公共服务均等化与可及性提升，将社会空间重构为权利公平、服务共享的共同体场域。

总之，优化区域布局所确立的“一核三带”协同框架，为六大核心行动路径提供功能分工明确、要素流动顺畅的空间载体与制度接口；六大行动路径在该框架内相互支撑、协同推进，共同推动区域从地理空间向经济空间、生态空间、创新空间等多元价值空间融合演进；增进民生福祉作为贯穿始终的价值主线与最终归宿，确保所有空间生产实践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整体进步。这一“框架奠基—路径驱动—价值闭环”三位一体的系统性路径体系，构成了甘肃省“十五五”时期推动空间生产从规模扩张迈向价值共创的实践方案。

（作者简介：刘洋（1989—），女，甘肃定西人，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法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为文化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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